发布日期 2020-08-05

木末风高

原标题:木末风高

木末风高

文/熊曙光

雨,绵绵不绝。

在午朝门九龙壁旁,我与夫人遇见一位老人。我俩拍狮子时,老人问这儿的狮子有何不同。我犹在思考,他已经自问自答。这两个狮子是戴帽子的,是官帽;那公狮子手握着的不是绣球,是乾坤。

老人个不高,眼有神,眉稍长,一把旧雨伞,闲闲地扛在肩上,撑开了,黑黑的,头发愈显得花白。他领我俩到九龙壁的另一边,指着中间一大块斜顶着九龙壁的方石说,你们看这石上是不是血迹?其实这不过是一块产于南京的大理石,名叫南京红,含有红色矿物质。没想到老人原来是中国地质部的。小雨纷纷,他越说越来劲,只是他的方言让我听起来有点吃力。他说这块石头就是传说中的“方孝孺溅血石”,然后大谈溅血石传说的来历,及方孝孺其人。方孝孺其人,我知道点儿,却不忍拂了老人的谈兴。老人对方孝孺的敬仰之情,使我不由得想去看看方孝孺的墓。

方孝孺的墓在雨花台。细雨中的山林,空气朗润。从西晋名刹古高登寺旁拾级登山,一路了无人迹。行近山顶,仍不见其墓。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闭园的时间应该快到了,又值阴天,暗影悄悄弥漫在山林里。稍觉欣慰的是不远处就是山顶,山顶上有一亭,木末亭。“木末”二字,出自于屈原的《九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句,意为高于树梢之上,以此名亭,谓亭秀出林木也。金匾“木末风高”“金陵胜景”高悬亭中。“木末风高”有称赞历代志士仁人高风亮节之意;“金陵胜景”指证此处是清“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登此亭,可远望钟山近览长江。我今登亭,啥也看不到,除了高楼,因而刚刚的稍稍欣慰马上变成了小小失望。但是,“木末风高”让我隐隐预感到方孝孺的墓就在近旁。

下楼,刚转弯,果然发现一块碑,又一块碑,又一块碑,一块块碑石依山就势弧形排列而下。第一块碑石上有四个大字,不知什么体,我一字不识。老眼昏花,细细辨认,下面小字中我发现有“方孝孺”三字,于是赶紧用手机拍了下来。

我本以为方孝孺的墓虽不至于就一个小小土馒头,却也不会特殊到哪里去,没想到方孝孺的墓是我见过的特色最为鲜明的墓。单是这依山势弧形排列而下的一块块碑刻,有几人能够享有?“方孝孺骨鲠千秋”“有明诸儒之首”“天下读书种子”等等碑刻,好像每一块都是一个文化地标。墓冢,本身朴实无华,下为环状,上为半球形的穹顶,墓前赑屃驮一高大墓碑,碑文是同治五年重修墓园时两江总督李鸿章手书“明方正学先生之墓”,碑后刻写所诛十族姓名(主要是其子嗣,可惜匆忙中没能细看,也忘记留照)。

从墓地平台下行十多米台阶便是肃穆的神道。神道两侧碑刻相连,古柏参天。神道北立一巨大牌坊,牌坊下是方孝孺的半身铜像。牌坊上有一联“十族殉忠天遗六氏,一抔埋血地接孝陵”,横批“天地正气”。出牌坊,再下几节台阶,是甬道,是一块块碎石铺就的甬道,是一瓣瓣摔碎了的心铺就的甬道,幽长,幽长,似乎在晚风树影里轻轻地摆,如披麻,或如孝帽下飘垂的长长的白;如挽歌,或如一曲《招魂》在暮色里久久回荡。

甬道的北端是“梅岗”。南京的市花是梅花。南京观梅佳绝地,一是明孝陵的梅花山,一是雨花台的梅岗。听说梅岗的梅花枝枝向上,峻逸,香远,十分罕见。梅岗遍植梅花是纪念东晋勇御外敌的豫章太守梅赜将军。

方孝孺墓园北襟梅岗,南连木末亭,绵延百米。站在梅岗,我俩不由得回望。甬道,牌坊,方孝孺铜像,墓碑,墓冢,以及那一块块依山势排列而上直到山顶的碑刻,还有山顶上的“木末亭”——木末亭难道不也是一块碑刻?当梅岗万花怒放,香涛阵阵,方孝孺的墓园就是一首歌,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只是这歌声越来越缥缈,缥缈成无边花海上一座海市蜃楼。

七月的梅岗闻不到梅花香,七月的细雨中那个似乎总活在梅花香里的人,老了,头发在旧雨伞的黑里越发地白。尽管他是一个地质学家,他却宁愿相信午朝门九龙壁前那块大理石上的殷红就是方孝孺当年溅的鲜血。叙述方孝孺血溅大石时他激愤的语调,说真的,当时真有点惊到我了。

方孝孺,誓死不肯为朱棣撰写登基诏书。朱棣以灭九族相威胁,方孝孺回答“十族又怎样?”我想,当年那场“靖难之役”不过是朱家叔侄为了那一把椅子而血拼,对错真的没那么重要;我想,燕军入城,朱允炆自焚时,若方孝孺也随朱允炆一起赴死,全了他的名节,便不至于被株连九族——错,他被“株连十族”,十族,十族呀!我想,若是我对那雨中扛伞的老人说方孝孺有点迂,那老人会怎样?

细雨蒙蒙,脚步匆匆。看着车窗外芸芸路人,我想若都是“我想”的话,还会有“木末风高”?还会有“读书种子”“骨鲠千秋”吗?我发现了我的“小”。

2020.07

作者简介:一梦扬州四年,半生粉笔三餐。杯前休说苦乐,月儿窗外正圆。熊曙光,英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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